第52章 坦白

沈彧是被一股温软的暖意裹着醒过来的。

后背的剧痛已然褪去,不再是先前那般撕心裂肺、连呼吸都牵扯着皮肉的疼,只余下沉甸甸的钝痛,沉沉压在肩胛骨下,像是有细密的力量,正顺着肌理一点点将开裂的伤口慢慢愈合。他下意识地想动一动,指尖微抬,便触到一片温热柔软的肌肤。

有人,正紧紧握着他的手。

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睫。洞口斜斜漏进一缕灰蒙蒙的天光,晨雾未散,天刚蒙蒙欲亮。他艰难地偏过头,一眼便看见了守在一旁的阿蘅。

她就坐在简陋的草床边,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洞壁,头歪靠在肩头,已然睡熟。一只手牢牢覆在他的手背上,攥得极紧,指节都泛出淡淡的青白。侧脸对着他,眼下凝着两道深深的青黑,是彻夜未眠的疲惫,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,在微光里泛着细碎的光。

她哭过。

沈彧就那样静静望着她,目光软得一塌糊涂。良久,他才微微用力,将自己的手轻轻翻过来,反握住她微凉的指尖。

只是这轻轻一握,阿蘅便猛地惊醒了。

“沈彧!”

她骤然睁眼,撞进他沉沉的目光里,先是一怔,随即眼眶一红,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,一颗接一颗,扑簌簌落在他的手背上,烫得他心口发紧。

“你醒了……你终于醒了……”

她哭得话都说不完整,手忙脚乱地探上他的额头,又轻轻抚过他的脸颊。温度已经退了,不再是昨夜那灼人的滚烫,凉润下来的触感,让她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,像是将悬了整整一夜的心,终于稳稳落回了原处。

“你吓死我了……”她抽噎着,语无伦次,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,“你真的吓死我了……”

沈彧望着她哭红的眼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软的棉絮,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磨过石头:“我没事了。”

阿蘅却拼命摇头,眼泪甩得满脸都是。“你后背伤得那么重,三道口子深可见骨,流了那么多血……我怎么喊你,你都不应我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,她再也撑不住,把脸埋进掌心,肩膀一抽一抽地轻颤,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,听得人心头发酸。

沈彧慢慢抬起尚能活动的手,轻轻落在她的头顶,安抚似的按了按。

“别哭了。”

她闻声抬起头,眼睛红肿如桃,鼻尖也泛着可怜的红,脸上泪痕纵横,狼狈得不成样子。可沈彧看着她,心头却忽然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意——他这辈子走过深山,见过风雪,遇过猛兽,竟觉得世间所有光景,都不及她此刻半分动人。

“阿蘅。”他轻声唤她。

她吸了吸通红的鼻子,软软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
“我有话,想跟你说。”

阿蘅微微一怔,抬眸望着他,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泪。

他躺在草床之上,后背伤口仍在隐隐作痛,浑身虚软无力,抬手都觉得费力。可有些话,他怕再不说,便再也没有勇气开口。

“那天晚上,”他声音放得极低,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“我在湖边坐了很久。”

阿蘅安安静静地听着,连呼吸都放轻。

“我想攒些银子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脸上,认真而郑重,“下山去,买一小块地,盖一间属于我们的屋子。”

“你怎么忽然想下山了?”她轻声问,眼底带着几分不解。

沈彧沉默片刻,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:“为了你。”

阿蘅的心猛地一跳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慌得连指尖都微微发颤。

他望着她,眼神平静,却藏着她从未见过的深情与笃定,沉甸甸的,烫得人眼眶发热。

“我想娶你。”他说得坦荡又局促,“可我如今一无所有,只有一个山洞,一把旧弓,几十两碎银。这般寒酸,我拿什么娶你,拿什么让你安稳度日?”

阿蘅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。

“我想去猎一头熊,将熊皮、熊胆都卖了,攒够家底,风风光光地跟你提亲。我怕你嫌我穷,怕你不愿跟着我在山里吃苦,怕委屈了你……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?!”阿蘅猛地打断他,声音又哑又颤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
沈彧怔怔看着她。

她用力抹掉脸上的泪,吸了吸鼻子,一字一句,清晰而决绝:“我在这深山里住了快两年,住过漏风的破棚子,啃过难咽的杂粮饼,差点被野猪咬死,被狼群围困过。什么苦我都吃过,什么罪我都受过。我不怕穷,不怕苦,我只怕一个人。况且,有你在,我们根本不算穷。”

她低下头,眼泪一滴又一滴,重重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。

“你昏迷的这三天,我做饭时总会下意识多添一瓢水,摆碗筷时总会多拿一副。可看着那副空落落的碗筷,我一口都咽不下去。”

她再度抬眸,泪眼朦胧,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:“沈彧,我不要地,不要房子,不要银子。我什么都不要,我只要你。”

沈彧躺在那里,望着她哭红却无比认真的脸,眼眶骤然一热,素来坚韧的心防,在这一刻彻底软成了一滩水。

他用尽全身力气,握紧她的手,攥得极紧,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
“好。”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却无比坚定,“那我们就一起熬,一起努力。日子,总会一点点好起来的。”

阿蘅用力点头,眼泪却落得更凶,这一次,却是喜极而泣。

两人就那样静静握着彼此的手,山洞里只有洞外瀑布的轰鸣,安静而温暖。

片刻后,沈彧微微动了动身子,想要撑着坐起来。阿蘅连忙伸手按住他,语气急得发颤:“你别动!伤口还没愈合,会裂开的!”

“好多了。”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层层缠好的麻布绷带,眉头轻轻蹙起,“只是这伤……好得未免太快了。”

阿蘅的手猛地一顿。

他抬眸,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:“昨日还疼得动弹不得,今日便只剩钝痛。你给我敷的,是什么药?”

阿蘅张了张嘴,心头慌乱一片,脑子飞速运转,勉强挤出一句:“就是……你之前给我的金疮药,我又添了几味山里的草药,效果会好一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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