圈子
车子驶上主路,法于婴握着方向盘,脑子里还转着赖辛夷那些话。见招拆招已是家常便饭,所以此刻,她在拆,哪句是真的,哪句是假的,哪句是挑拨,哪句是她自己都没想明白的嫉妒。
叁年了,她太熟悉赖辛夷说话的腔调,每句话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。
那种优越感是长在骨头里,是她们那个圈子共同的胎记。
法于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,她自己也是其中之一,只是她的圈子和她们的,从来不是同一个。
红色保时捷拐过一个路口,对面一辆黑色布加迪迎面驶来。
两条车道之间只有一道虚线的距离,两辆车擦肩而过的时候,法于婴看见覃谈了,而后者,也显然看见。
两条街,无人,空旷得像被清过场。
两辆车几乎同时打方向盘,轮胎抓地发出刺耳的声响,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回旋。
法于婴和他的车头同时掉转方向,两个人隔着五米的距离,车头对着车头,停在路边。
引擎还在响,低沉的轰鸣声像两头对峙的野兽。
手机亮了,她低头看,覃谈的名字在屏幕上。
她接通,把手机贴在耳朵上,眼睛还看着他。隔着两道挡风玻璃,隔着五米的柏油路,两个人对视。
他的脸在前挡风玻璃后面,看不太清,但那个轮廓,那个姿势,那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,她都认得。
“不是说等我?”他开口,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。
法于婴看着他。
“我想知道。”她说,语气变得激动,心跳起伏变快,“现在就想。”
覃谈在那边安静了一秒,然后他说:“我告诉你。”
他的回答没有犹豫,没有铺垫,就四个字,像是早就准备好了,只等她问。
“留在英国的,”他先入为主,“是我妹妹。”
法于婴没动,她的眼睛还看着他,隔着玻璃,隔着光线的折射,他的表情模糊,但声音清楚。
“亲的?”她问。
“同母异父。”
法于婴的手指从方向盘上滑下来,落在膝盖上。
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这不算秘密,这算把一个致命的把柄交给了她,在他们这个圈子里,家庭结构是可以拿来攻击的武器,同母异父四个字,足够编排出几十个版本的故事。
他把这个给她了。
“她生病了,她很依赖我。”
法于婴没说话。
她想起那赖辛夷说的,弗陀一说的,论坛上那些匿名帖子说的。
她们说他在英国藏着个女孩子,说他不告诉任何人,说覃谈栽进去了,任何人都比不了,任何人都没资格觊觎。
“她们说你在英国……”她开口,话没说完。
“没有。”覃谈打断她。
隔着距离,语气很重。
他也隔着两道挡风玻璃看着她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灼热,要把玻璃烧穿。
“这些话我知道,没有角度能去澄清。不过倒是白送我的一个借口,可以保护好她。”
法于婴低下头,她第一次觉得,是自己僭越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
覃谈到没意识到姑娘这句道歉在她那分量多重,声音放软,不像他平时说话的调子。
“道什么歉?是我没给你安全感。”
法于婴低着头,没说话,手机里传来开车门的声音,她抬起头,看见他从布加迪里出来。
灰色针织衫,内搭白t,白色长裤,整个人劲劲的,手腕上一块表,看得出来很贵,不花里胡哨,再没有过多的装饰,整个人站在那里,却让你移不开眼。
他走过来,步子快,走到她车门前,弯腰,一只手压在车沿上,另一只手还拿着手机,贴在耳朵上。
他抬眸看向车窗,车贴了膜,他看不太清,但法于婴看得一清二楚,他的眼睛,他的睫毛,他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“你想好了没?”他问。
法于婴看着他。
“想好什么?”
“和我在一起。”
法于婴沉默,她没想好,没想好给他一个怎样的答案,她看了很久。
覃谈的手指在车沿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她在电话那头说:“好。”
人在情急之下会做出一些选择,而这些选择在未来的时间段里,百分之八十都后悔,而她,第一次觉得做对了选择。
覃谈安静了两秒,然后他的右手食指弯曲,敲了敲车门,声音闷闷的,隔着金属传进来。
“那跟我回家?”
法于婴说:“你从哪来的,带我去哪。”
意思明显,他要去他的圈子,她跟。
覃谈说:“行。”他直起身,往回走,电话还通着,他忽然说了一句:“跟紧了。”
法于婴扶上方向盘,挂了电话。
手机震了一下,他发来个地址,是一个俱乐部,什么都有得玩。她抬头看对面,覃谈已经坐进车里,隔着挡风玻璃,他朝她做了一个手势——
单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从太阳穴往前一挥。赛车手的出发手势。
酷,绝。
她嘴角动了一下。
他开车走,她跟着,两辆车在空旷的马路上前后追逐,黑色在前,红色在后。
过一个路口的时候,他的车速慢下来,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,也跟着慢,然后他的车落后了半个车身,她变成了前面那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