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工地下头
陈放到宏达工地时,夜已经深了。
围挡里亮着几盏黄灯。风一过,电线跟着轻轻晃。脚手架搭了三层,人还没散,上头还有人在收尾。
他站在下面,抬头一眼就看见了陈建国。
旧蓝工装,裤脚全是灰。人站在外侧木板上,手里拎着铁丝,正弯着腰往前挪。
陈放心口一下绷紧了。
就是这儿。
前一世,他接到电话赶回来时,人已经送去医院了。那块断掉的板子,他没见着。只记得母亲坐在走廊,脸白得吓人,手里攥着缴费单,连话都说不利索。
这一回,他先到了。
他没急着喊,只站在下面盯着。
那块板子就在陈建国左脚边上。边角发黑,中间有一道细裂,不近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陈放压着声音,朝上喊了一句。
“爹。”
陈建国低头一看,先是愣了下,随即脸就沉了。
“兔崽子,你跑这儿来干啥?”
“你先下来。”
“下什么下,还没完。”
“先下来再说。”
陈建国皱着眉,站那儿没动。
旁边一个工友顺着陈放的目光看了一眼,又蹲下去,伸手按了按那块板,脸色顿时变了。
“老陈,别动。这板松了。”
气氛凝固了。
陈建国低头看了一眼,背上那点劲明显僵住了。
旁边的人赶紧把他手里的铁丝接过去,又扶着他往里挪。
“慢点,慢点,从里头退。”
等他踩稳了,才顺着架子慢慢下来了。
人刚落地,脸就黑着。
“你工作呢?今天不应该上班吗,怎么回来了?”
“请了假。”陈放看着他,“你先跟我回去。”
“回什么回。”陈建国把手套摘了,拍了拍上头的灰,“我这边还没干完。”
“那块板都这样了,你还想接着干?”
“板坏了换板,人又没坏。”
陈放没接这句,只看着他。
夜里的风从钢管缝里穿过去,带着一股灰土和水泥味。陈建国站在灯底下,眼窝有点发青,手背裂了几道口子,裤腿上全是干掉的泥点。
他比上回见着的时候又瘦了点。
“妈知道你在这儿干活吗?”陈放问。
“知道个屁。”
“那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?”
“能瞒一天是一天。”
陈放听完,静了两秒。
这就是陈建国。家里的事,难的事,丢脸的事,他都往自己身上揽。像是只要不说,事情就能轻一点。
可该来的,一点都不会少。
“今晚先回家。”陈放说。
“不回。”
“爹。”
“叫爹也没用。”
“你非得摔一回才算完?”
陈建国脸色一下沉了。
“少说这种晦气话。”
“晦气不是我说的,是那块板就在你脚底下。”
陈建国抿着嘴,半天没吭声。
周围工友都散开了,没人往这边凑,只偶尔抬头看一眼。谁都看得出来,这是父子俩顶上了。
“一天一百二十?”陈放忽然问。
陈建国看了他一眼:“差不多。”
“你拿这个钱,顶什么用。”
“顶不顶用,也比没有强。”
“然后呢?”陈放问,“你今天要是真从上头掉下来,家里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