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要炖它
九年前那个午后,她拿着书,穿着玛丽珍鞋,鞋底在草皮上总打滑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。
那时它也还年轻,翅膀张开比现在大,追人时像一架黑色轰炸机。直到迈尔太太从厨房跑出来,才用围裙把它赶走了。
后来她每次经过湖边,都会绕远路。
而现在它又来了。
克莱恩全程目睹这一幕,威风凛凛的黑天鹅如同失控的装甲车般冲来,而他的未婚妻,则像受惊的兔子倏地窜到他身后,只敢露出一只黑眼睛。
他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透过军装布料,熨在他脊背上。
活脱脱一只被天敌盯上的幼兔,耳朵贴在后背,缩成个毛球,一动不动等着灾难过去。
男人眼眸微眯,唇角动了动。
黑天鹅在他们前面刹住脚步,脖子伸得更长了,艳红的喙对着她,发出尖锐的“嘶嘶”声。
女孩浑身一颤,整张脸都埋进男人后背,连露在外头的那只眼睛也一并藏起来,像极了把头扎进草垛的兔子,天真地以为看不见就等于安全。
俞琬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。
是小时候那只坏脾气黑天鹅吗?可前几天她来独自这散步时、明明没见到它,为什么偏偏今天克莱恩在时,它就忽然冒出来了。
也许是因为今日放晴,也许它只是出来晒太阳,也许只是…它真认出了她。
它大概是这座庄园里唯一还记得她的活物了。幸好天鹅不会说话,不然她真不敢想会发生什么。
克莱恩视线落回那只黑天鹅上。
他认识它,亲眼看着它从一只灰扑扑、不起眼的丑小鸭,长成如今羽毛黑亮、游弋在湖面时像一艘小型战舰的成年天鹅。
它脾气是不好,会对其他天鹅耀武扬威,会对着湖面上的倒影发火,会在狗靠近时张开翅膀,可它从不追人。
它见过很多人,园丁,仆人,他父亲的客人,他母亲来喝茶的朋友,来庄园写生的画家,它向来视而不见。
可它追她,仿佛认识她一样穷追不舍。
不,她从未来过这里,她不可能来过,天鹅认生,一定是她衣服颜色不对,或是身上带着什么特殊气味。
但她躲在他身后时那副“又来了”的表情是怎么回事?
这念头很快被打断,因为黑天鹅已经拍打着翅膀又向前逼近了几步,红眼睛盯着他身后。
俞琬从他背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。
现在缓了缓神,她才算看出来了,天鹅的眼神分明不是要攻击,倒更像在确认。
正思索间,那小家伙歪了一下头,仿佛在问:你还记得我吗?
女孩攥着袖口的小手一紧。
“你吓到她了。”克莱恩对黑天鹅喊话。
黑天鹅却充耳不闻,它绕过长椅,视线始终锁定在她身上,长脖子随之转动,如同炮塔在追踪目标。
金发男人张开手臂,像护崽的老母鸡一般,将她护在身后,五指张开,恰好截断了黑天鹅的视线。
“行了。”他拍了拍它脖颈。
黑天鹅的脖子僵了僵,又发出一声“嘶”,音量却小了许多,不像是威胁,倒像是受了委屈的嘟囔。
女孩依旧缩在克莱恩身后,黑眼睛里满是惊魂未定,睫毛上还挂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——纯粹被吓出来的。
男人捏了捏她凉冰冰的小手。
“怕天鹅?”语气里裹着几分藏不住的笑意。
“不是怕…它就是突然冲出来。”
“嗯,不怕。”他顺着她的话应下,语气里的戏谑更明显,“就是躲在我后面。”
她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,脸颊微微鼓起。
“这天鹅从没追过人。”男人若有所思地说。
那是你没见过九年前它追着我跑的样子。俞琬在心里小声反驳,可这话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。
“可能……可能它就是脾气不好……”她声音快散在风中。
克莱恩重新打量起这只天鹅来。
它此刻的姿态与其说是攻击,不如说是在确认什么,如同许久未见主人的小狗,兴冲冲奔过来,嗅嗅你的手,蹭蹭你的裤腿,
天鹅不会摇尾巴,可这的确不是攻击姿态,真正的攻击应该是双翼完全展开,脖颈压平,尖喙直指前方。
而眼前这只,翅膀已经收拢大半,只是固执地伸长脖子,像在努力辨认什么。
“脾气不好的人我见过,”他缓缓开口。“脾气不好的天鹅,倒是第一次见。”
话音刚落,黑天鹅突然“嘎”地叫了一声,像在出声回应。俞琬条件反射地又往后缩了缩,恨不得能变成一张贴纸,直接贴进他后背里。
克莱恩往前迈一步,天鹅便往后退好几步,但脖子仍倔强地伸着,显然不肯放弃。
“可能你长得像它小时候见过的某个人。”
女孩心跳骤然漏了一拍。
他这话是什么意思?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?难道……他已经开始怀疑她来过这里了?
“不…不知道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不只是因为害怕,“…可能是我今天穿的颜色…”
她慌忙低下头,看了眼自己的大衣,深蓝色,和天鹅的黑色差不多。这个理由连她自己都觉得无力。
再抬头时,克莱恩已经转过身去。
帝国少将和天鹅对峙了几秒。
一个穿笔挺军装,一个穿油亮羽毛,一个六英尺高,另一个一英尺都够呛,那画面荒诞又好笑,却透着某种奇异的对称——都是黑的,都是硬的,都是第一眼望过去就知道惹不起的。
克莱恩开口了。
“它是你主人,再追,炖了。”
不是开玩笑,是那种“不行就把这盏灯换了”的语气,旨在陈述事实:如果你再追她,我会把你变成一锅汤。
纯粹基于成本收益分析的决策。
俞琬猛地抬头。“不要!”
她的音量陡然拔高,连天鹅都被吓得扑棱了一下翅膀,“不要炖它。”声音又小下去。“它就是脾气不好…”
仿佛在为老友辩解:它不是故意的,它就是这样的,你别同它计较。
可说完就后悔了,那语气太熟稔太自然了。才刚来几天,你怎么就知道它脾气不好?
不等她补救,黑天鹅又往前迈了一步。
克莱恩再次伸手拍它脖子,这次力道加重了几分,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,天鹅缩了缩脑袋,却依然不肯退。